两生·花/两生花(人鬼情系列之九)(11)

所有人都为了走或留的事劳神。走不了的人叹自己命苦,想着还有什么办法再搏一搏;走的人又愁着要带些什么东西随行,这一走不知何时回来,多少身外事放不下。老爷和太太挑选了一男一女两个下人随行,克颜小姐和克靖少爷也都要求一人带一个。老爷觉得人多,要他们只带一个走,两人便又争着要带自己的丫头,最后还是大少爷克凡说了句:“就随他们好了,反正我不需要人服侍,就一个人走。”这才不吵了。

兵荒马乱间,惟有杏仁儿不关心,不紧张。走或者留,她都没想过,只是等着别人来安排她;及至老爷说要带她走,叫她收拾东西,她也没头绪,自觉并没什么东西特别重要,并没什么不可留下,遂表现出令人诧异的从容。

然后便上路了。打头阵的是大少爷克凡,李管家到底还是留下来,所以一应联络应酬的责任便都压在了大少爷身上。他的嘴角很快起了泡,血痂结在唇上,下巴青青的都是胡茬。杏仁儿看着,很是心疼,恨不能替他分担。弃车上船,少爷呼喊着:“一个跟着一个,大家小心不要走散了。”她在万头攒动中寻找他的身影,追随他的脚步,体味他的气息,感受他的领引。他们时时被人群阻断,但是最终她总能找到他,几乎是没有道理的凭着本能的感觉。

虽然是上等舱,可是因为客人太多了,而海员却太少,已经没办法维持秩序。也没办法分清阶级,只要上了船的都是客人,这时候谁的钱多一点或少一点已经没什么分别,只要手中握牢一张船票,便是众生平等。

每个人都只得方寸之地,横七竖八地胡乱倚坐着,比下等舱好一点的地方只在尚可以铺下一张床褥容自己躺稳。有些更讲究的,便找地方挂起帘子,把自己这一组人同别的家庭分开。没多少人说话,只除了孩子在哭,可是舱里仍然拥挤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嘈吵。所有人都灰败而疲惫,连克靖都被自己无休止的抱怨诉苦给累着了,厌倦地闭上了嘴巴,一并连眼睛也不肯张开。克颜在默默地哭泣,用她的宽檐纱帽遮着脸。更有许多人晕船,又呕又吐,连太太和克凡少爷都不能例外。杏仁儿反而没什么事,一路都在帮着照料病人,端茶送水,走在船舱里如履平地。

大少爷没有带自己的下人出来,于是杏仁儿照顾他便显得理所当然——即使不是那么理所当然,她自己也劝自己相信这是很正当的,没什么不合规矩的地方。他吐得连话也说不出来,苍白了脸,有气无力地看着她,既不能感谢,亦不能拒绝。她替他揩面,喂他水喝,一点也不觉得腌臜,反而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幸福平和。她闻到他的气味,这样亲切熟稔。在酸馊的呕吐物中,她竟然可以闻到桃花香气,一如当年她与他在桃花林中共舞时闻到的那样。

她终于又接近了他。她已经很久没有同他这样亲近了。她竟可以这样近地看着他,照顾他,扶着他的头,替他擦去嘴角的垂涎,将水和止吐药一勺勺喂进他嘴里去。于是周围所有的人和事就都不存在了,整个世界也不存在了。她只看见他,她只拥有他,她也便可拥有全世界——倘若她果真可以拥有他,全世界又有什么稀罕呢?

她并没有太多的奢望,她只想可以这样亲近地照顾他,一直一直看着他,服侍他,为他做一点事。他的西装皱着,形容憔悴,全身都发出不良气味,然而看在她眼中,依然是那个英俊挺拔、衣冠楚楚、斯文秀雅的翩翩美少年。不,该是比以往鲜衣亮衫时更加深沉有魅力,因为她竟然可以近着他。

然后船到埠了。这一路好短,这么快便抵程。别人就像经历了一生一世那么狼狈不堪,杏仁儿却觉得只是转瞬间,怅然若失。

船在上海吴淞口靠岸。不知为什么,码头那样拥挤杂乱,不等他们下船,就有很多人拥上船来。于是下的人急着下,上的人急着上,人流拥过来又拥过去,许多人家都被冲散了。人们嚎哭嘶叫,揪扯厮打。只有她,她的心还沉迷在回味和不舍中,十分凄惶,因此脸上反而显出与众不同的非凡平静。

她对未来没有概念,对过去也并不惋惜,她只留恋行船这一程。她和他的时间已经到了,不可以再这么接近,她好想再仔仔细细看他一眼——这一眼便发现,原来,她与家人不知何时已经挤散了,她失去了他以及他们的影踪。她一急,大声喊出:“大少爷——”

第五章十六岁:蝉变

命运就像一条崎岖坎坷的路,最重要的不是走得快,而是要懂得在哪一个路口转弯。

“大少爷——”

心爱一声喊出,豁然而起。冷汗涔涔,而小腹坠痛。她伸手到腿下,触到粘湿的一片,抬起手来,指尖点点嫣红,不禁“呀”的一声,心思洞明——她已经是大女孩了!

电光石火般,她想起天使与魔鬼对她的许诺:等她成人时,便可开口说话!而魔鬼曾经暧昧地笑着,暗示一场血的洗礼,难道……

她尝试开口:“大——少——爷!”

发音含糊,但一字一句——她果然会说话了!她终于会说话了!她竟然会说话了!

“妈妈,爸爸。”她轻轻地念,一遍又一遍,从小小声,试着放开声音,终至嘶喊:“妈——妈——”

“心爱。”

甄妈妈正在楼下煎鸡蛋,听到叫声,出于母亲的本能,第一意识便是女儿出了什么事,但接着省过来,女儿不会说话。那么,这是谁在喊妈妈,为何听来如此陌生而熟稔,就好像从自己的记忆深处发出来的一样?

她一边大声喊着:“老甄,老甄,快起来!”一边急急奔上楼,狂敲女儿的门:“心爱,心爱,是你吗?”

心爱跳下床,没忘了把床单卷成一团扔到床下,接着披上晨褛踉跄地来开门。

看到妈妈惊惶的脸,她突然感到无限辛酸。做了十几年母女,她仿佛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清楚母亲,这是她的妈妈啊,她是借了她的身体才可以重新返回人间的。这十几年里,母亲为她操了多少心!现在,她终于可以开口说话了,要想有人真心诚意地与她分享这份快乐,除了母亲,又会有谁呢?

她扑进妈妈的怀里,泪流满面而口齿清晰:“妈妈。”

甄妈妈呆住了,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。是谁?谁在叫妈妈?她抓住女儿的双肩推后一点,死死盯着她的嘴巴:“心爱,是你叫我吗?你再叫一遍,再叫一遍。”

“妈妈。”心爱清楚地叫,接着抬起头,眼光越过母亲的肩膀,投向刚上楼来的父亲,再次叫,“爸爸。”

甄先生猛地用力抓住扶手才没有从楼梯上跌下去,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来:“心爱,你叫我爸爸?你叫我爸爸!你再叫!叫爸爸!”

他们是多么快乐啊!快乐到震惊!快乐到不相信!

心爱的泪水更加汹涌了,她如何来报答这份养育之情呢?她努力地、慷慨地多说一点:“爸爸,妈妈,我——会——说——话——了。”

“心爱——”甄妈妈终于确信了,不禁猛地抱住女儿嚎啕大哭起来。自己做了多少年这样的美梦啊,梦见女儿有一天会突然开口喊自己妈妈。面前的一切是真的吗?这一切可以长久吗?她再用力一点抱紧女儿,然后偷偷掐掐自己的手臂,是真的,不是梦!她哭得更大声了,很努力才可以抬起头来看老伴:“老甄,你听见吗?心爱叫我妈了。她会叫妈了!”

孩子叫妈妈,这是天经地义的事,是天下母亲最基本的快乐。而这快乐,迟来了多少年哦!

这一天是甄家的大日子。简直跟心爱出生那天一样快乐。不对,比心爱出生时更快乐——心爱出生在动乱年代,甄家当时可是一片凄风苦雨——应该说,跟甄爸爸甄妈妈结婚那天一样快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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