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生·花/两生花(人鬼情系列之九)(25)

心爱忙拉住妈妈:“您刚下飞机,也不嫌累。先洗个澡睡一觉,好好玩几天,再忙着当老妈子不迟。我早就惦记着您的炸酱面和烧排骨了,您安心住下,我天天排个食谱求着您慢慢儿做,到时候别又骂我馋。洗澡水早就备下了,放了浴盐香精,还点了香薰灯,碟架子在那里,您自己挑张喜欢的来听。”

甄妈妈笑:“你以为我像你似的,洗个澡排场比出操都大。”

母女两个絮叨着,助手艾丽丝已经帮忙甄氏夫妇将行李安排妥当,又一一问过有什么特别要求,答应马上备办。甄家虽然惯用保姆,甄先生的酒店且规模不小,但从未见过这种办事效率,见状十分感慨。

艾丽丝是一位本地土生儿,长得不算漂亮,但轮廓鲜明,肌肉结实,自有一种青春无敌的魅力,可以几日几夜不睡仍然精神奕奕。而且,她没有美国人抽大麻嗜咖啡的恶习,同人说话时,也知道先将嚼着的口香糖吐出来。这一点深得甄氏夫妇好感。

次日心爱有通告,艾丽丝拨归父母差遣,充当司机兼导游,购物美食一把抓,哄得两老十分开心。到了晚上,心爱工作完毕赶来与父母汇合,安排节目时方发现老妈十分疙瘩,看歌剧、逛珠宝店全不感兴趣,只愿意往唐人街观光。起初心爱还以为老妈是不习惯听外语,想找自己人地方感受亲切,后来才发现满不是那么回事。老太太走到哪里都有一箩筐议论,专门褒贬人家的成绩来哄抬自己,凭白无故滥发感慨,回顾百年前唐人往旧金山卖猪仔之旅,而后反观自家现状,踌躇满志,当作最佳娱乐。

心爱暗暗好笑,知道在自己出生前,老爸入牛棚那段日子,老妈颇受过一点苦,如今老来得福,志得意满,能不找机会忆苦思甜?便也故意说些异乡人在美国不得志的新闻给老妈听,逗她益发叹息连连。

扰攘一路,回到住处时,心爱倦态毕露。

艾丽丝煮了黑咖啡为心爱提神,偷偷问:“事业有成,又家人团聚,你是那种真正的天之骄子,应有尽有了,为什么好像还不高兴?”

应有尽有?心爱迟疑,也许应当知足,那些律师医生建筑师科学家不知道要寒窗几载才能搏得立足之地,而自己双十年华便已名成业就,还不算天之骄子么?然而,即使赢得了全世界,却从来没有得到自己最想要的,也便仍然是一贫如洗。

心爱叹息:“我得到的一切都不是自己最渴望的。”

“你渴望什么?”艾丽丝问,忽然福至心灵,“结婚?”

“或许。”

“那还不简单,只要你一点头,多了没有,十个八个富商立时便扑过来挟你往拉斯维加斯注册去。”

心爱凄楚地笑了:“也许,我就是希望有一个真心相爱的人,可以什么都不顾,放下一切随我到拉斯维加斯去。”

“那你就不是想结婚,而是想恋爱。”艾丽丝说,“这就不能勉强了,因为你不是想人家爱你,而是你想同哪一个人恋爱。”

心爱便又笑了:“艾丽丝,中国有一句话,叫做‘弱水三千,吾只取一瓢饮’,又说是‘君子择善而固执’,你明白吗?”

“明白。你的意思不过是:只爱卢一个人。”

心爱点头。

艾丽丝不服气:“他到底有什么好?值得你这样付出。”

“他从不骗我。”心爱说,“我几乎从一睁开眼起便认识他,再没那么长的时间去接受另一个人。”

“我敢打赌,他此刻在中国,绝对不是一个人。”

心爱也知道,卢克凡不是那种会为了爱情守身如玉的人,但是她没有办法,她爱他比他爱她深刻一万倍,于是,她就只有永远处于捱打的位置,他不理她时,她便自生自灭;他稍一招手,她立刻摇着尾巴飞奔上前。

她叹一口气,问助手:“明天有些什么安排?”

“有个慈善义演要你唱首歌,还有,某酒店开业,要剪彩。”艾丽丝一口气汇报完毕,略带歉意,“都是些针尖琐事。可是有事做好过没事做,届时有电视台采访,还有实况转播,总得争取多多上镜。”

心爱有经验。不管当时多么轰动,消失三两天观众就会将你忘记。顶着天才画家头衔的那些日子,她以为自己已经红透半边天,简直可以领取终身成就奖。可是不然,家人还没从激动中平息过来,媒体已经捧出新的热门人物,大都市里搏出位的新人无所不用其极,再传奇的故事也只热闹三天。要想长远吃名利饭,非得天天炒新闻不可。

她打开电脑,浏览中文网页娱乐版,忽然一则流动新闻映入眼帘:日前卢克凡拍摄古装武侠片期间,与女主角共同出入酒店曾被拍照一节,今已证实确有其事,两位明星也亲口向记者承认相爱事实……

艾丽丝在身后看到,“哎呀”一声叫出来。心爱却不声不响,伸手按住鼠标点在右上角,关掉网页……

转眼便是除夕,心爱一早亲自驾车出去买了鲜花糖果回来,将客厅布置得中西合璧,富丽堂皇。等了又等,望眼欲穿之际,终于听得门铃叮咚一声,心爱跳起来赶去开门,却不由愣在门前——那手捧鲜花礼品笑容可掬的,并非卢克凡,却是李远征。

“远征,你怎么来了?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?”

“想见一个人,总会有办法找得到。”远征很激动,隔了这许多年才重新见到心上人,叫他几乎颤栗,“心爱,你比我记忆中的更漂亮。”

这时候甄妈妈已经闻声走出来,要想一下才省过神来,不禁笑容满面:“是远征呀,快进来快进来。”她一直对这个正直厚道的上进青年有特别好感,相比之卢克凡,她宁可李远征做女婿。

原来李远征考取哈佛,这次来美乃是留学。他笑着对心爱说:“我比你足足晚了七年才来留学,好像凭空晚了一辈似的。”

心爱却不认为这有什么可笑,七年算什么,她本来就比他多出半个世纪的人生经验。

但她仍然赞许远征:“那怎么比,我是免试录取,完全是幸运,你可是凭真本事脚踏实地考进来的。”

这个除夕夜,便由李远征陪甄氏一家三口共度。

他们往中国城看烟花,美国的华人不在少数,春节气氛一点都不比国内差,火树银花,灯影成河,大酒店推出各种节目娱乐大众,就餐之余尚可观看歌舞表演。

装饰俗丽的圆形舞台上,有戴假发的东方女子且歌且舞,肥圆的灯光从头顶毫不浪漫地浇灌下来,把她整个人淋得湿湿的,薄纱衫裙里的身体纤毫毕现,像是美人出浴——本来这一种意象也不无暧昧的美感,然而她的歌声、她甩头扭胯的大动作把这美感完全地破坏了,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落水的狮子狗在拼命地甩干身上的毛发。

各种肤色的看客不怀好意地吹着口哨,间夹一两声怪笑或是狎昵的含糊不清的呼唤,她是被无数不相干的人称之为“宝贝儿”的那种人,因此她便做不成任何人掌心里的宝贝。但是她好像也并不为这个感到难堪,毫不吝啬地表现着自己的性感,随时准备着用赤裸裸的肉体换取赤裸裸的利益——这世上没有比钞票更加赤裸裸而令人兴奋的了。对于大多数人来说,钞票的意义等同于真理,是无须置疑并值得为之奋斗终生的。

甄妈妈看着,不禁回头将女儿偷偷瞟了又瞟,同样是异乡来客,同样是花样年华,然而两女的处境天上地下,甄妈妈不禁得意:都说天下母亲都觉得自家女儿才是人间至宝,举世无双,但是真正称得上这八个字的,可真就是自家的女儿。

心爱看着台上的华女,却也不无感慨,曾经自己,也有这货腰为生的时光,也是这样地不以为耻,安之若素。那时的她从不理会什么是尊严,什么叫矜持,她所要学习的,不过是欲擒故纵,得寸进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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