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生·花/两生花(人鬼情系列之九)(3)

她的愿望是这样强烈,她的爱情是这样纯真,她的愤怒与委屈是这样隆重而炽热。她一生糊涂,所有的情绪与思路都凝在她灵魂出窍的一刻蓦然清晰,集中爆发。

一个纯洁的灵魂的宣言是拥有与天地相当的力量的,尤其因为那力量一生都不曾使用过,不曾浪费一丁一点,于是就格外地来势汹汹——那种力量,连上帝也不能缄默,连死神也不能忽视。

于是,上帝和死神对视一眼,达成默契:他们,许她重新活过!

天使、魔鬼与人类的灵魂并驾齐驱,寻寻觅觅。

“真不知道上头是怎么想的。”魔鬼嘀嘀咕咕地说,“死神居然也会心软,这我倒没听说过。不过是一个低贱的舞女,用得着兴师动众吗?”

“不对,她的灵魂比谁都纯洁,比谁都忠贞,因她爱了他一辈子。”天使无比感动地说,充满慈爱地注目着身后的灵魂,眼角流出两滴露珠般的泪水,仍然用那个双手合抱胸前的经典姿势,很文艺腔地抒情赞叹着,“我一直以为,没有一种爱会比婴儿对母亲的依恋更纯粹高贵的了。然而她对大少爷的爱情,竟比婴儿更无知无觉,又本能本愿,因此,她的爱才是最最高贵的。这一段爱情,不应该因为死亡而结束。”

“又是爱情。”魔鬼很不耐烦地打断,“现在怎么办呢?”

“怎么办?你的主人和我的主人不是已经达成共识,说好要我们合作的吗?”天使为这壮丽的爱情悲剧而震撼,不住感叹着,“这,才是真正的惊天地泣鬼神呢。”

“让我和一个天使合作?这太不可思议了。”魔鬼絮絮叨叨,“死神答应不让她经过轮回之苦,便直接投胎转世;我们得送她一程。是这样吧?”

“不仅仅是送她一程,还须眷顾她的一生。”天使更正。

“我不喜欢‘眷顾'这个词。”魔鬼悻悻不已。

“那就说是看着她好了,这比较口语化。”天使很好商量地说,“上帝要我照拂她的一生,庇护她的爱情,并引导她不致走入歧途,使她的灵魂最终可以得到提升,回归天堂。”

“我也不喜欢'照拂'这个词,还有'庇护'、’引导'、'提升'……”魔鬼抗议。

天使有些头疼地看着这个搭档,他又何尝不为这奇异的“合作”而烦恼呢?何况,这还是一个相当嘴碎且挑剔的魔鬼。他只得言简意赅:“我们要负责帮助她得偿所愿。”

“得偿所愿,这还不简单?”魔鬼自得地笑,“这个我会比你更拿手。魔鬼生下来就是引诱别人犯罪的,不择手段,作奸犯科,然后再把那罪恶的灵魂带回炼狱去煎熬。”

想到煎鬼的乐趣,他磔磔地笑起来,一只手不断簸动,做着翻炒的姿势。

灵魂追着天使和魔鬼的影子一路飘过医院产房长长的走廊,飘过生命的疼痛与欢喜——为什么出生的喜乐总是要伴以至大的疼痛呢?

这是真正的生死桥、阴阳界。无数的灵魂拥挤在这里等待重生的机会,其中不乏偷跑出地狱的逃生鬼。因此这里也同时成为死神最常光顾的地方,为的是捉拿漏网之鱼归案。

那些不合适的生命往往胎死腹中,没有机会看一眼阳间的颜色。如果死神大发雷霆,还会罪名连坐,诛杀无辜,连同产妇的生命一起带走。

生死桥上的灵魂在发抖,热烈地企望,颤栗地偷窥,仿佛偷油之鼠——他们,也是一种偷,偷生。千钧一发的生机,得来如此不易。而这一个灵魂,不知何以有此殊荣,竟有劳天使与魔鬼同时为其开道护法。

当她经过,所有的灵魂都艳羡而敌意地注视着,发出窸窣的不满。

她看到有两个腹部高高隆起的妇人并排躺在两张产床上,咬牙呼疼,额上沁出密密的汗珠,忍得十分辛苦。偶尔阵痛停歇,便迫不及待地彼此交换临盆的感受,诉说对丈夫的思念与担忧。她听到她们以姐妹相称,在同一个学习班里接受再教育,而她们的丈夫,在同一个农场改造,连孩子的出生都无权迎接。

“还觉得满意吗?”魔鬼有些讨好地问。

“她们无限烦恼,忧心忡忡,对新生命都没有热情。”她觉得踌躇。前世穷怕了,多希望今生可以改写历史。

然而魔鬼说:“现在正是中国历史上翻天覆地的大时刻,穷苦只是暂时的,只要忍过最初几年,就可以重新发达了。”

“难道没有一帆风顺的人生吗?”她还是不满意,回头问,“别的孕妇在哪里?为什么我不可以选择更加安逸从容的出生?”

“我们只找到她们,这已经是最好的了。”

“但是你们是天使和魔鬼呀。”

天使摊开手道:“我们引导高贵的灵魂上天堂,或者引导邪恶的灵魂向善。为了你,以后我会多多关照这两对反革命夫妇,让他们早些平反,重登历史舞台,给你良好的成长环境——我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。”

魔鬼现出得意笑容,说:“我做的可就多了,要提前注销那位少爷的寿命,使他得以重新投胎,和你有再世的缘分。还要遍查生死簿,找到这一对怀孕姐妹花,使你和他一生下来就有缘分——不然人海茫茫,你往哪里找他去?可是你也要知道,这种事是要提前十个月就做准备的,你是新死之鬼,又投胎这么急,却叫我到哪里找一对更符合条件的孕妇去?能有现在的成绩,已经很不易。”

灵魂苦笑,枉自打通天地线,还以为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呢,原来也不过这点能耐,竟没有多少选择余地。也只得说声谢谢,领了他们的情。

天使拍拍手道:“既然都无异议,那便开始吧。”

只见魔鬼将手指一指,一缕青气便自他的袖间逸出,直向那年龄稍长的孕妇袭去。孕妇大叫一声,昏死过去,接着便有小儿啼哭声响起。

她知道这便是大少爷转世,不禁心酸苦楚。正欲趋前细看,魔鬼却在她背上用力一推,叫道:“该你了。还不快去!”

天旋地转,她顿觉六神无主,手足无措,惶惑间已经进入一条神秘隧道,既长且黑,遥无边际。她身不由己,被一股巨大吸引力卷进生命泉眼中,有说不出的疼痛将她揉搓碾碎,又重新捏合。痛楚间,犹自想:大少爷转世之际,不知是否也曾经过这般荼毒。若如是,那倒是自己累了他了。

呼啸中,耳边闪过一句冷冷的话:“死亡,是重生的惟一途径,别无选择。”

再睁开眼时,她已经是落地孩儿,再世为人。

第二章七岁:上学

天下所有的暗恋,都是心里有却口里说不出的苦。

早春的西安。

柳枝上刚刚吐出一点点新绿,迟来的燕子已经来不及觅檐筑巢了。刚刚脱下冬装的男孩女孩脚步轻快,上学的路上总是忍不住手舞足蹈。

小男孩卢克凡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上学去。小女孩甄心爱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。

男孩停下来,回头,命令道:“你回去吧。我要去上学了,你不能去。”

女孩不说话,只用眼睛向他表白:我想跟你一起去。

“你回去吧,等我放了学,再教你。”男孩许诺。

女孩低下头,踢着脚下的土,却仍然不肯走。

“你回去吧,我要迟到了。”男孩说完,不再理会她,转身跑起来。

女孩于是跟着跑,但是很快就落后一大截,跟不上了。她只得停下来,想了想,好像犹豫着要不要回去,但是最终还是决定继续走——反正,即使不用跟着他,也知道去学校的路。

学校到了,已经打过上课铃。女孩熟门熟路地沿着院墙转到后墙根儿的一棵桃花树下坐定,听着从教学楼的窗子里传出的朗朗读书声:“煮豆燃豆萁,豆在釜衅1臼峭嗉搴翁薄!?

她跟着在心中默默地念着,同时脑海里滔滔流过那诗中的每个词句。这首诗她已经会背诵默写了,如果要考试,她的成绩一定不会比那扇窗子里的学生们差。可学校就是不肯收她。这真是不公平。她惟有眼巴巴地看着克凡去上学,再苦苦地等他放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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